台北電影節觀影筆記3：Happy Hour，2015

電影雖然長達317分鐘，看的時候卻意外不覺得冗長，反而充滿期待。電影以四位熟女（年約三十後半）作為主角，講述她們與丈夫、情人或是感情上的選擇。每個女性或許是因為找來素人演員，在電影中都極為真實，配上電影的長度，每一位角色的心境變化與個性皆一目了然。看這部片彷彿在讀一篇中篇小說或是篇幅較長的散文，樸實卻充滿詩意。

我認為小純是這部片的主角，所有人物的相遇都少不了這位熱心的「好人」。連電影中第一位做出改變的人也是她，敢於突破現狀的也是她。相對於小純，神秘卻實際上毫無作為的藝術家也是本片的要角之一，他提出的「重力」，便是片中最大的隱喻，那堂看似毫無意義的工作坊課程，卻徹底改變四人，也終於使四人的友誼出現裂縫。

重力是藉由雙方彼此指具有質量的物體之間相互吸引的作用，從公式中可以發現分母是「距離的平方」，兩人間的引力有多大，便取決於兩人的距離有多近。但從公式可以進一步思考，同樣的力（愛），但距離卻改變了，兩者也須付出更多的質量（實質的關心），電影便圍繞於此討論。

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如同《推手》一般，一邊過度用力會摔得遠遠的，相對來說，如果一邊毫不出力，那兩人會陷入毫無進展的情境裡，電影中四位女主角便陷入毫無進展的人生。

與丈夫國中認識結婚至今的太太櫻子，面臨對於丈夫與家庭漸漸感到無聊，她是片中最被動的角色，也總是露出驚訝的神色，然而她於片尾卻終於為自己跨出一大步，到底是好是壞不知道，但至少她做出改變；丈夫是小說編輯的芙美，實際上對於丈夫與他人的要求都逆來順受，看似都順應他人，實際上只是為了自己覺得「這樣比較好」，而做的犧牲與委屈，最後她終於爆發，其實懷疑的並不是先生有外遇，而是對自己還愛不愛對方感到疑惑。

明里則是電影中一開始看似最自由的角色，她離過婚，單身，有著護士的全職工作。但實際上明里卻被工作壓力與對感情的不信任感困住，她於電影後半的因為純的背叛而感到不安，便是說明她將自己困住的心情。

電影中的男性們也同樣困住，他們對於妻子不了解，且越來越少對話，隨著生活而日益僵化，片末每個丈夫都在道歉，都為自己從未去關心妻子，使妻子做出改變而痛苦。這也呼應到電影的一大主題：每個人其實都只關心自己，所有的應對都沒有在乎到對方感受，但導演再往下挖，那看似有在乎對方感受的關心呢？會不會反倒成為破壞關心或更為自私的枷鎖？

電影裡四位主角都迷惘且困惑，導演濱口竜介運用介於紀錄片與劇情片的拍攝手法，完成這部關於寂寞、女性選擇的大作。我很喜歡片中背光鏡頭的運用，帶來神秘感且也將隔閡的感覺強化，或許是自然光拍攝下的巧合，但非常成立，整體來說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。

2015 盧卡諾影展最佳女演員、劇本 
2015 日本電影旬報最佳電影第三名 
2015 南特影展觀眾票選獎、銀熱氣球獎

台北電影節觀影筆記2：比海還深（After the Storm，2016）

很好哭，無意間跟《重版出來》有點呼應到。但我個人更多哭點是來自於《比海還深》拍出了我的童年往事。

是枝裕和新作，找來《橫山家之味》的班底，攝影師山崎裕，以及阿部寬與樹木希林這對母子檔，講述一位離婚又遊手好閒的中年大叔因為父親過世回家，再娓娓道出這位大叔與他前妻、兒子的故事。這次在山崎裕的攝影下，一改瀧本幹也於《我的意外爸爸》與《海街日記》中豐富多元的攝影機運動與構圖，也讓《比海還深》更有種侯孝賢電影中樸實的感覺。

這次的劇本依舊厲害，台詞句句打中我。尤其是阿部寬飾演的爸爸曾是得獎小說家的設定，讓我不禁想到自己也仍在寫小說這條路上努力，但電影裡很殘酷，這位爸爸得獎後十五年後再沒有作品，在徵信社打工，勒索各式各樣偷情、外遇的男女。這設定讓我想到《被遺忘的新娘》裡的「設計」，也透露出現在日本社會裡的寂寞與不信任感。爸爸的失敗帶出電影主題，到底夢想成功與否的意義是什麼？所謂幸福是什麼？一家人又是什麼呢？是枝裕和一貫的主題便再度浮現。

同樣地，父母子女間「繼承」或是宿命地相像的設計依舊出現，兒子想跟父親不一樣，但到頭來中晚年卻又跟爸爸一樣；《海街日記》裡的大女兒最討厭外遇的母親，但實際上她也跟有婦之夫曖昧不清；相似的主題與相似的人物設計，展現出是枝裕和的作者風格，卻也意味著他於《比海還深》沒什麼突破，不像《空氣人形》裡對於日本寂寞的詮釋，也不如《橫山家之味》裡對於家庭的細膩揭露。但這部片依舊是是佳作。

片中有太多場戲讓我流淚，從爸爸塞錢給媽媽的舉動，到後段買彩券等等，一位父親盡力想做好「父親」時的笨拙努力，讓我彷彿看到自己的爸爸，讓人鼻酸。放下過去／夢想呼應著面對現實，於片尾那段精彩的母子對話與樹木希林收放自如的演技，讓人鼻酸，也不禁在想到自己，現在努力真的會成功嗎？自己真的適合走這條路嗎？同時也提醒著觀眾，必須放下過去才能繼續往前，但放下過去不意味著遺忘過去，而是帶著過去好好往新的方向生活下去。

最後提一下演員，阿部寬的失敗大叔形象我在《下町火箭》裡已經看得很滿足（咦），在本片裡又更進一步，真的是大魯加魯，不能再慘了，幾場感情戲阿部寬也處理得很好，但還是比較愛《橫山家之味》裡的自然；樹木希林完全不用多說，根本就是你我都有毒舌又可愛的奶奶，實在很愛她；真木陽子這次倒沒什麼突破，吉澤太陽飾演的兒子則是是枝片中典型的「很會演」小男孩，好期待十年二十年後導演把這些孩子找來演一部電影。

台北電影節觀影筆記1：折翼少年殘酷記事、流浪劇團之家、沈默茱麗葉

折翼少年殘酷記事

（The Wounded Angel，哈薩克Kazakhstan，2016） 

今年才32歲的年輕導演Emir Baigazin新作，畫面極美、無配樂處理與演員像舞台陳設一樣面部僵硬與動作呆板，使《折翼少年殘酷紀事》看來極為風格化，畫面中藉由構圖分割出的景框，與關鍵時候會出現的熄燈，營造極強烈的疏離感，整部電影像是畫廊裡會出現的畫作般，一張張呈現90年代初期哈薩克鄉村的狀況。

四位主角代表四種主題：反父親卻又承襲父親犯罪的命運、唱著純潔的聖歌卻霸凌小孩的墮落、瘋狂存錢甚至強盜殺人的孤獨貪婪、替女友墮胎而陷入瘋狂以為自己是樹的罪，四種主題獨立卻又互相呼應，隱喻得極好。 但整部片很悶，非常悶，悶到很適合睡覺，有點模仿Roy Andersson的氛圍，期待這位導演之後的作品。 

2016 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 

2016 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

流浪劇團之家（Les Ogres，法國France，2015）

法國新銳女導演Léa Fehner第二部作品。典型的法國電影，台詞多又會不經意講出大道理，哲學思想彷彿喝咖啡一樣日常。故事聚焦在一團分崩離析的巡迴劇團，在巡迴演出中爆發出的種種衝突。整部片的場面調度很厲害，幾位主角充滿張力的演出也顯見導演功力，片長144分鐘雖然稍長（不少廢戲），但劇情飽滿，幾乎時時刻刻都有爆點。

片中對於契訶夫的搬演對應到戲中角色的心境，非常高明。但戲中戲與劇團關係混亂、人物過多的問題便一併爆發，讓我看到非常疑惑，尤其是結局鋪陳的緊張感最後並未好好利用，反而讓人看得疲乏，有點可惜但仍算好看。

2016 鹿特丹影展大銀幕獎
2016 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

沈默茱麗葉（Julieta，西班牙 Spain，2016）

阿莫多瓦（Pedro Almodóvar）新作，一代宗師不愧是一代宗師，顏色運用從道具、牆壁（壁紙）、燈光與服裝包包等細節無不展現Pedro Almodóvar的功力，尤其是Julieta開車去找女兒的那段，紅衣配紅車在一片綠意盎然的山景裡顯得格格不入，各種深淺的藍色衣服呼應Julieta的心境轉變，看得賞心悅目同時又揪心難過，這部片看完一堆觀眾說片名應該翻作《悲傷朱麗葉》（力宏表示：抄我？）

故事從媽媽從女兒年輕友人處得知失蹤多年的女兒下落，繼而使她美好假象的生活崩解，慢慢自白出自己過往的悲傷故事。非常老套的敘事結構，但Almodóvar將女兒／女人／母親的角色過渡套用在希臘悲劇的傳統上，便顯得更有趣味，尤里西斯放棄永生不死出發冒險，Julieta也在「冒險」，但他的冒險卻是想盡辦法忘記罪惡感的逃亡，結果這樣的逃亡也轉嫁到女兒身上，罪惡感的輪迴使她越來越沈默。失語的過程裡也不忘放進對男人的批判，「男人需要女人」成為外遇的藉口。片中最後女兒那句「我的人生下一階段沒有妳」，或許是每一個母親／情人最痛的一句話吧。

2016 坎城影展

樓下的房客小心得（The Tenants Downstairs，2016）

比想像中好看很多。原著沒看過，一看處處是驚喜，有《刺激驚爆點》（The Usual Suspects）混搭《踏雪尋梅》的況味，攝影與美術極佳，很多光影與顏色搭配都讓人看得著迷，這點跟《失控謊言》很像，說明台灣電影技術層面其實很強，目前只差更有創意的導演與高明的編劇。

今年以來已有三部台灣奇案電影，《紅衣小女孩》的鄉野奇譚、《失控謊言》的人性糾葛與《樓下的房客》奇幻帶著真實、戲謔成分現實挖苦，都創造出台灣電影不一樣的格局。每一部都用上更真實的特效與類型的運用，劇本也嘗試去挖掘人性的黑暗面，實在很期待以後新導演們有更多突破的挑戰。

整部片最愛任達華遊刃有餘的演技，以及來客串卻超搶戲的李康生，詮釋靠「眼神」的表演技巧（且我終於懂蔡明亮幾乎不讓小康講話的原因了，他唸台詞實在太「李康生」）；莊凱勛從《菜鳥》的爆發力到這次的演出，讓我相當期待有哪位導演讓他扶正當男主角演出（或是演配角到熬出金馬？）；李杏的豁出去反而增添魅力與替自己打出知名度；邵雨薇甜甜的形象讓我滿喜歡，但可能是因為三立偶像劇的關係，看到她有點出戲（但愛死她的白洋裝造型！）

全片的古典樂也是一大亮點，歡樂頌的運用雖然有點致敬之疑（片中有許多電影的梗被搬用），但仍適合。

主題的人性真實面，偷窺、壓抑、解放扣上性、暴力、死亡是九把刀常用的技巧（在《綠色的馬》與《殺手》系列可見），但電影的處理我覺得很棒，在荒謬的笑鬧裡塞入各式各樣扭曲卻又美麗，宛如西索的伸縮自如的愛一般，讓人窒息的愛，讓我看完有點惆悵。雖然結局有點翻盤太快、訊息量太大，有點像往嘴裡硬塞食物卻消化不良的感覺（有看本片就知道我在暗喻什麼），但我仍舊滿喜歡這部電影。

沈默一瞬（The Look of Silence）

「媽，你怎麼能忍受⋯⋯週遭鄰居就是殺死你兒子的人。」

直接電影（Direct Cinema）強調攝影機永遠是旁觀者，不干涉、不影響事件的過程，只作靜觀默察式的記錄；拒絕重演，不用燈光，沒有解說，排斥一切可能破壞生活原生態的主觀介入，紀錄片史中最有名的是悲哀的《推銷員》（Salesman，1969）與詭異恐怖母女檔的《灰色花園》（Grey Gardens）。

《沈默一瞬》挑戰的便是直接電影與紀錄片的界線，他找來一位屠殺受害者來質問殺人者、加害者與對此事一無所知（或刻意沈默）的殺人子女後代，同時並置受害者的家庭，從失智的父親、病弱的母親到其子女天真無邪的樣貌。導演Joshua Oppenheimer在並非紀錄印尼共產黨遭大屠殺事件後續效應，而是作為一位旁觀者，以哥哥遭殺害的受害者阿迪作為主角，追尋被遺忘、被沈默的血腥歷史。

面對如此龐大且沈重的題材，容易陷入剝削受訪者的情境，在看這部片時我也不斷思索著導演與阿迪間的關係，他讓阿迪看電視，電視中的影像是兩位殺害他哥哥的人，鉅細彌遺地介紹他們是如何殺他的畫面，配上對剪的阿迪眼神表情，讓人驚駭且不舒服。這段無疑是讓受害者更加悲痛的舉動，但同時也是直視悲傷的「設計」，看時一直在思索這處理的意義，除了讓資料畫面有呈現的機會外，還有什麼？

我仔細想來，電影的呈現產生一種觀看／被觀看的關係，在電影院觀看的我們不就在旁觀他人的痛苦？會對影片中的兇手漠然感到憤怒，會深刻地體認到阿迪的遭遇，會在他替兇手配眼鏡或是直接去找官員、加害者對質時，感受到壓抑且無法舒坦的情緒。阿迪的觀看讓電影更加聚焦在這位主角、追尋者身上，如果直接剪輯資料畫面反而沒有效果，也失去直接電影的旁觀，失去導演苦心經營的節制。

電影中阿迪的父親唱著歌，他的失智讓他沒有明顯的情緒，但他的「失」與阿迪母親的「記得」與悲傷產生對比。到底該不該記得悲傷？到底要不要讓兇手負責得到教訓？電影在此將主題深化到轉型正義的問題。我們看見阿迪一次次質問殺人者、官僚、殺人者的妻子與小孩，對象除了避而不談或總是推說這是因為死者該死，或是根本不知道與遺忘此事，阿迪的表情越來越僵硬，看時一直以為阿迪會爆發，但似乎因為攝影機而節制，相對對方也是，但不難看出他眼神內的怒火與恨卻相當可怕。阿迪有沒有放下仇恨？要殺人者道歉對於失去親人的人有沒有意義？殺人者的子女是否必須知道他們親人的罪行？種種質問貫串整部電影，但導演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或暗示，他反而讓我們自己去想，去直視那恐怖不已的事實。

整部片讓我不斷想到台灣的228事件。也讓我在電影片尾無法抑制地哭，那凝重的眼神與讓人憤怒的回應與遺忘，呼應片中阿迪替大家配眼鏡的過程，從看不清楚到漸漸清晰，但看清之後呢？看清之後沒有人因此得到寬慰，也沒有救贖，殺人者並沒有受罪入獄，受的頂多只有衰老帶來的失智或病痛，被害者的親友則繼續背負者難以寬慰的恨活著。這部片非常恐怖，他極為節制的畫面處理也符合整部片的調性，幾乎都是訪談，幾乎沒有任何刻意營造或重現的鏡頭，有的只有難堪的真實。

第71屆威尼斯影展 評審團特別獎
2015 哥譚獨立電影獎 最佳紀錄片
2016 獨立精神獎 最佳紀錄片
2016 衛星奬 最佳紀錄片